那多半是我十歲以前的元宵節(jié)了。記憶里的正月十五,總是跟雪攪在一起的。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,而是薄薄的一層,像是夜半時分,天上有人篩下了一層面粉,均勻地灑在屋頂上、墻頭上和那光禿禿的樹枝上。天黑下來,那雪便幽幽地泛著光,襯得四下里倒比往常亮堂些。
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了。我騎在父親的脖頸上,這便成了我最高的瞭望臺。父親的肩膀很寬,也很穩(wěn),我抱著他的額頭,能感到他說話時頭頂?shù)恼饎印Q矍笆且黄趬簤旱娜祟^,都往一個方向涌動著。空氣里是寒冽的雪的清味,卻又混雜了糖炒栗子的焦香,和不知從哪個攤子上飄來的、滾熱的元宵的甜糯氣味。這氣味是黏稠的,暖洋洋的,像一只手,軟軟地把你往那熱鬧的中心里拉。
最熱鬧的,自然是那燈。
如今回想起來,那些燈其實算不得多么精巧。沒有如今琉璃廠里賣的那種走馬燈,一轉(zhuǎn)起來便是全套的三國水滸;也沒有用細絹裱成的仕女或佛像。多是些簡陋的紙燈,用紅紙糊的,圓鼓鼓的像個小南瓜;或是四方的,像個小屋子。但勝在多,勝在密。沿著街兩邊,一家鋪子挨著一家鋪子,門口都扯起一根麻繩,上面密密麻麻地掛著自家的燈。風(fēng)一吹,那些燈便晃晃悠悠地動起來,紅的、黃的、粉的光,便在地上、在人的臉上、在積雪上,流淌成一片朦朧的、溫暖的河。
我最眼饞的,卻是別的孩子們手里提著的小燈。那燈也簡單,一個竹篾編的架子,糊上紅紙,底下一個小木板,木板上釘著一根鐵釘子,用來插一小截紅蠟燭。一根細繩拴著,挑在一根小木棍上。我那時便從父親肩頭扭著身子,指著那些提著燈、慢慢在人縫里鉆來鉆去的孩子,嘴里含糊地嚷著。父親便把我放下來,也去給我買了一個。我不記得那盞燈后來是如何在我手里東倒西歪,蠟燭又是如何燒盡了,只記得最初提著它的那一刻,心里那份得意與莊嚴(yán)。仿佛我不是走在一條滿是積雪的土街上,而是提著一盞能夠照亮整個黑夜的神燈。那一點小小的、顫巍巍的燭火,在凜冽的空氣里,竟也暖得灼人。
燈的最高潮,是在街的盡頭,一片空曠的場地上。那里正“放盒子”。所謂“放盒子”,便是不知哪一輩傳下來的,將煙花一層層地碼在一個巨大的紙盒里,用火藥線引著,一層一層地燃放。先是“哧”的一聲,一股火樹銀花噴薄而出,金光四射,照著周圍人們的笑臉。接著,那盒子里會吐出幾個火球,“嘭”地在半空炸開,變作紅的綠的星雨,簌簌地落下來。人們便一齊仰起頭,發(fā)出一陣“噢——”的驚嘆。那亮光照在每一張仰望的臉上,那些臉上的皺紋似乎都給熨平了,只剩下孩子般的驚奇與歡喜。我擠在人堆里,仰得脖子都酸了,只覺得那天空像一個巨大的、黑絲絨的幕布,被這些轉(zhuǎn)瞬即逝的光焰,繡上了一朵朵奇異的花。
后來呢?后來是跟著父母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。熱鬧遠了,燈也遠了,只有手里的那個小燈籠,還固執(zhí)地亮著一點微光。四周忽然就靜了下來,靜得能聽見自己踩在雪上的咯吱聲。那條回家的路似乎比來時長了許多,也黑了許多。風(fēng)刮在臉上,是刀子似的冷。
一邁進家門,一股熱氣便撲面而來。屋里暖烘烘的,灶上還坐著鍋,母親去給我盛一碗煮好的元宵。我坐在炕沿上,雙腳懸空,晃蕩著。方才的燈火與喧鬧,好像是一場隔世的夢。只有母親端來的那個白瓷碗里,幾個雪白的元宵,擠在一起,浮在清亮的湯里,冒著裊裊的熱氣,是真實的。我用勺子舀起一個,吹了吹,小心地咬一口,那甜糯的、滾燙的黑芝麻餡兒便流了出來,一直暖到心里去。
窗外的夜空里,偶爾還會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,遠遠的,像是夢的余音。而碗里的元宵,卻是實實在在的,是人間的,溫存的甜。那熱鬧是他們的,也是我的;但那暖,終究是這一碗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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